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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靈之屋,微物之神,南方嘉木,還有幾隻刺鳥 我向來憎惡連續劇「子又生子孫又生孫」的狗血,卻愛著那些以家族三代為主角的文學作品,還喜歡將它們稱作「家族小說」。喔,什麼?你從開場白猜到我皆下來要評的是哪些書……百年孤寂?紅樓夢?非也非也!我常遺忘男性作者所構築出的家族情節,但難以拋卻四位女作家筆下一個家族的起落──
Isabel Allende的《精靈之屋》(La Casa de los Espiritus),Arundhati Roy的《微物之神》(The God of Small Things),王旭鋒的《茶人三部曲》(南方有嘉木、不夜侯、築草為城),以及Colleen McCullough的《刺鳥》(The Thorn Birds)。 我由衷感謝她們在那個渴求文藝的年歲裡教導我的。 這裡面《微物之神》可能與其他作品共性較低一些,但我仍將之歸入此類,是因為這部採用第三人稱全知觀點的小說,其實更著重於勾勒家族中每個人的心思更甚於阿慕的愛情。
.家族小說的「家譜」 我沒有仔細查證過「家族小說」是否成了個專有名詞,但一直以來我都是用這名稱將它們歸為類,且熱愛邊讀邊幫小說中的人物畫家譜,就像將這些故事還原到作者最初設定時的狀態──下面這些圖譜就算她們當時未曾畫過,也一定曾浮現在她們腦海中:
.貫串故事的靈魂人物 畫出家族小說的家譜還原圖後,我發現了一些事。 第一,這麼龐大且人物繁多的故事勢必造成讀者的紊亂與不耐,但不像奇幻小說可以用龐大的世界觀或強烈的英雄主義誘惑讀者,家族小說必須聚焦於「人」,這要怎問題麼解決呢? 她們的作法是:創造一個貫穿故事的靈魂人物。 這個靈魂人物大多數是主角群中最長命的,比如王旭鋒《茶人三部曲》中的杭嘉和,在三部曲中第一部《南方有嘉木》中段誕生,到第二部《不夜侯》中成了支撐家族的中年人,一直活到第三部《築草為城》的終章。 再看看 Isabel Allende《精靈之屋》中會不時以第一人稱現身說法的伊斯坦班‧楚巴──楚巴家族的故事在他與妻子克萊拉身上展開,延續到九十歲的他死亡,作為留守家族老屋最後一人的孫女懷著孩子書寫家族回憶錄…… 或著像Colleen McCullough《刺鳥》的麥姬,以小女孩之姿登場重演母親生涯中的悲劇,到故事結束時滿頭白髮依然美麗的她決定讓女兒永遠離開農場,自己作為新南威爾斯農場最後的居住者了此殘生。 做為串連故事的角色,作者不僅將設定的家族性情映現於在他們身上,還企圖把他們寫為小說主題的象徵;於是耄耋之年、恍如茶精的杭嘉和儼然成了「茶人」的代表,伊斯坦班‧楚巴道出廿世紀南美保守派資本家的興起與衰頹,麥姬除了引起讀者同情的愛情故事更是廿世紀初澳洲農場生活回顧者──移除他們整個故事就瓦解不存!
.大時代的縮影 剛才我說那些「靈魂人物」帶讀者領略了某個家族在「某時某地」的生活──這某時某地,也是家族小說的重頭戲: 馬奎斯《百年孤寂》企圖用一個大家族的興衰隱喻南美歷史變革,巴金《家》、《春》、《秋》亦嘗試用家族在清末民初的變化來象徵當時社會──「家族」可以容納的時間跨度很長、人物亦繁多,因而近代家族小說幾乎都是「明寫家族暗喻時代」,這四位女作家的作品亦不例外。 《茶人》是清末民初杭州杭州一個賣茶家族的興衰,從太平天國一路演到文革結束;《精靈之屋》描述廿世紀南美一個地主家庭及其與佃農家庭的糾葛,中間穿插了農民運動、左派上台與右派流血政變;《刺鳥》除了廿世紀初期新南威爾斯農莊生活的艱辛,還觸及廿世界大戰;《微物之神》則敘述了廿世紀中葉一個印度中產階級家庭,如何因有人企圖衝破種姓藩籬而崩潰…… 她們筆下的家族糾葛,與時代是如此密不可分,甚至超乎那那些男性作家。 當然也有人對她們的處理方式有異議──王安憶在《小說家的十三堂課》便說Isabel Allende《精靈之屋》太過直白地陳述廿世紀南美的歷史,寓言性遠低於《百年孤寂》;若我沒記錯,她認為《百年孤寂》可以放在十八到二十世紀南美的任何地區,但《精靈之屋》只是廿世紀智利某個家族的故事,自然也不若《百年孤寂》出色。我當然不敢說《百年孤寂》很遜──畢竟我沒有名到可以當「大師」或「小說家」,也不是讓眾人信賴的權威文評,然我不認為《精靈之屋》因時代感太強而不如《百年孤寂》。 那種時代背景模糊的寓言故事,古中國還少了嗎?所謂老靈魂就是回到某個時代過某種生活,並對當時的人們充滿憐憫──雖然殘酷,但在嘲諷之外還有一絲憐憫……否則艾爾芭為何佛教徒般用家族果報說原諒了伊斯坦班‧加夏對她的報復?我喜歡這種「女性化結局」遠勝於馬奎斯那個被螞蟻啃掉的家族、也勝過壞人最後一集都會良心發現的連續劇。 當然那些實際存在過、既美麗又醜惡的年代,也一直是我隨她們共同做的一個夢,一個「大時代」的夢。
.愛情:毀滅或者救贖 既然是以家族為描寫對象的小說,自然也避不開可以讓家族延續或滅絕的愛情── 翻回去我幫這些小說還原的「家譜」看一眼,再告訴我最引人注目的應該是哪裡?我猜應該是在一般族譜上不會出現、存在婚姻關係之外的彩色線條──上面畫著愛心或寫著「生父」…… 是了,這些「出格」的感情,也是這些家族小說的重點──一個家族延續的時間愈長,就愈難避免種種在傳統上被看作醜事的婚外情乃至私生子出現。 眾所皆知,《刺鳥》開篇引克爾特神話便預示麥姬的悲劇:她將踏上她母親費的路,愛上一個永遠不可能跟她結婚的男人──雷夫‧布里沙卡特,他們教區的神父,並為他們共同背棄的誓言付出代價。 《茶人三部曲》唯一由《南方有嘉木》延續到《築草為城》的是嘉和與嘉平這對異母兄弟愛上同一名女子的無奈,這也是上一代嘉平母親與丈夫結義兄弟趙寄客愛情悲劇的翻版。 愛情如何讓一個家庭瀕臨毀滅,《微物之神》是最好的代表──阿慕離婚後回家,與童年時就相識的賤民維魯沙談戀愛引起軒然大波;維魯沙因此喪命,阿慕最後也自殺;多年後阿整個家族僅存的年輕人──阿慕的孿生兒女瑞海兒與艾斯沙在母親死去的同一個年紀重逢,發生禁忌之戀……可想見這個家族的收場多麼悲涼。令讀者印象深刻的是Arundhati Roy以補綴反常的時間線陳述這個故事,最後收束於阿慕與維魯沙交歡的那一刻──他們還不知道自己的結局。 但危險的愛,也可能讓一個家族延續甚至得到救贖;《精靈之屋》的感情線雖紛亂卻頗有此意味:布蘭加與佃農兒子派卓‧特賽羅的感情遭到父親伊斯坦班‧楚巴強烈反對,但他們的女兒艾爾芭卻成為家族的希望──艾爾芭不僅是伊斯坦班唯一的繼承人,還用由家族史得來的體悟容納家族陰暗面,迎向未來。
.母系的「家族」 我們再回到「家譜」上吧: 《茶人三部曲》中,讀者見證了杭家如何由另一個血統(林藕初與掌櫃吳茶清的私生子杭天醉)取代,但三代之後這個血統又斷絕(由系譜可知杭家第四、五代幾乎都沒有孩子),又將為另一個血統代之(杭夜生與杭窯這兩個「養女」、「養子的兒子」跨輩份婚姻,是杭家第五、六代唯一可能再生育的)。如果說家族內在其實也是一種虛擬組合,王旭鋒想呈現的「家族」意義是什麼? 從杭家第一代杭九齋林藕初為了延續家族,不再等待夜夜不歸的丈夫而與掌櫃偷情生子,到第六代杭得荼為愛甘心收養情人的女兒(儘管小孩的父親不是他),明示即便姓氏屬於男性,家族的延續其實還在母親──這在《刺鳥》、《精靈之屋》、《微物之神》中更為明顯: 三部作品中,第一代主角的兒子們都沒有子嗣(《微物之神》中恰克的女兒很小就死去),最後都由女兒的孩子延續。 在後現代拒絕框架的思潮中,她們筆下的家族彷彿要打破父權社會設下的限制,不約而同強調母系的延續,就像廿世紀中葉之後歷史學家企圖讓一度在父權社會失聲的古代女性重新發言。 於是這些女性編織出來的家譜,姓氏的意義漸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實際的生命。
.循環是一種宿命 曾聽過人說這些故事很無聊,但打從十六歲我便覺得她們啟發了我觀看與詮釋世界的方式,基於一種後現代的混亂──混亂,卻很美。 舉個例子來說吧:「家族」中的時間往往是圓形路徑。 對習慣於現代主義下線性史觀的人來說,這是一種衝擊。什麼衝擊?當一個家族竄奪另一個家族血統的情境在杭家不斷上演,德‧韋爾與楚巴家一代又一代的女孩們用針線、陶土、畫布具現想像中的怪物逃避現實,克利瑞家的三代女人在愛情中迷失,阿慕觸犯了禁忌而她的孩子亦然…… 這種鋪排顯然並非因作者想像力低落而形成的無限迴圈──以家族一代為單位、彷彿無休無止的的輪迴,是宿命論最強烈的表現── 主角們是渺小的,自以為能超越前人操控一切,跳出這個視野才明白只是不斷重複飛蛾撲火罷了。這究竟是因為血液裡有注定重蹈覆轍的基因,抑或這個世界本來就是一個大玩笑? 相較於八點檔百集長劇只想不斷延伸故事的長度,家族小說的作者們構築的是一個意象迷宮──一個彷彿鏡對鏡,令人挫折也令人讚嘆的圖譜,隱含對愚痴人類無盡的愛──我們不得不學著去愛那些蠢得可愛的角色們,畢竟我們與他們一樣── 一樣是某個蠢得可愛的家族一部份。 |